河边的旧邮筒

我们镇上曾经有两个邮筒。一个在邮电所门口,漆得很新,每天下午四点有穿绿衣服的人来开箱。另一个在河堤下面,一片芦苇丛的背后,据说是很多年前立的,早就废弃了。

小时候,玩伴们把第二个邮筒当成秘密基地。我们把玻璃弹珠、糖纸、写了一半的作业塞进去,第二天再来摸,什么都在,谁也不拿。那会儿我们坚信,往里面放东西,就等于把东西存进了一个世界尽头的保险箱。

小学毕业那年夏天,我在那个邮筒里投了一封信。

信是写给周小满的。她是我同桌,毕业之后要跟着父母搬去南方。信上的内容我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,大约无非是”我会想你的”之类笨拙的话。我只记得信封上的收件人,写的是”周小满(南方)”。

后来我去了县城念中学,又去了更远的城市念大学、工作。小镇的消息很少,只在电话里从母亲那里零星听到一些:河堤要加宽了,芦苇砍了大半;老邮电所拆了,盖成了超市;周小满一家回来过一次,是给她奶奶办丧事。

每次听到,我都”哦”一声,然后接着忙自己的事。城市里的日子像一辆停不下来的公交车,一站接着一站,来不及细看。

今年清明回乡,给外婆上完坟,我一个人沿着河堤走。芦苇少了很多,河面倒是比记忆里宽,水色发灰。走到一半,我看见了那个邮筒。

它比我记忆里矮,也比我记忆里旧。绿色的漆剥落得厉害,露出下面铁锈的褐红色。投信口的挡板还在,斜斜地耷拉着。

我鬼使神差地伸手进去摸了摸。

指尖碰到一个凉的东西。我愣了几秒,把它掏出来——是一个铁皮糖盒,饼干盒大小,上面印着褪色的橘子图案。

盒盖有点变形,我用指甲抠了几下才打开。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已经泛黄,收件人那行稚嫩的字迹还在:周小满(南方)。

信没有寄出去过。它是被别人从投信口塞进来的——塞了很久,久到信封边缘都软了。

我打开信纸,是我自己的字:

周小满:南方远不远?你到了要给我写信。我会每个星期六来开这个邮筒。

信的背面,有另一行字,不是我的笔迹,写得很轻,像是怕被谁看见:

好。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地址呀。

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芦苇沙沙地响。我捏着那封信在河堤上站了很久。天快黑的时候,我把信重新叠好,放回糖盒,塞回了邮筒的投信口。

它在那儿等了这么多年,没有等到一个地址。那就让它继续等下去吧。至少在这个邮筒还没有被拆掉之前,有些话是不需要地址的。

(虚构短篇)